李建军:心灵寄处是家园——王跃散文集《小街连云》读札

(2022-06-20 15:44) 597146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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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云港市的女作家中,既写小说又写散文的不多,王跃是一个,小说和散文都写得好。

  王跃的散文集《小街连云》近日由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发行,这是她继《赠我夕阳》之后的第二部散文集。收录了她近年来发表于《散文百家》《散文选刊》和《中国青年报》《扬子晚报》《现代快报》等报刊的散文六十余篇,其中多篇获得“邱心如全国女性散文大赛”奖、《花城》优秀征文奖等奖项,分为“小街连云”“眺望乡愁”“人闲花落”三辑。我收到样书后先睹为快,感慨良多。

  

   第一辑“小街连云”,凡二十余篇,大多描述连云老街的民情风貌。

  从王跃的文章中了解到,她七十年代出生于沭阳县乡下;八十年代中期,刚刚小学毕业的她通过农转非,成了城里人,来到第二故乡连云(镇)老街。“我父亲和母亲一直住在二道街。有父母的地方就是故乡,就是家园。对二道街,我是熟悉的,像熟悉掌纹一样熟悉……”

  时光冉冉,昔日的连云老街,时常像画卷似的飘忽在王跃的眼前。首篇《小街连云》写道:“通往二道街的山路,是斜坡,有三四十度……如果你手里的东西是圆的,你一定要看好它,不然它比长了脚走得还快。”如果从坡上滚下来的是苹果或西瓜,那你就等着看笑话吧,“那西瓜有的撞到电线杆上,红红的瓜汁溅得满地都是;有的滚到下水道里,跌为几瓣,咧开大嘴,乐不可支……”因为其地形环境的特殊性,二道街成了一条与自行车“绝缘”的街道。如果你非要在这里骑自行车,那可是“大祸临头”,闹出的不仅仅是一个笑话了!所以,不会骑车,是二道街女孩的一个标记。“你只有像水一样,遇方则方,遇圆则圆,顺应器皿的形态,才能轻松地生活。”在二道街,选择步行同样觉得很幸福。

  《庙岭山,一座不沉的山》,书写了一座山的悲壮历史。庙岭山因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而得名。1982年,庙岭新港区煤码头工程开工,劈山填海,曾经生机盎然的庙岭山随着“轰隆隆”的巨大爆破声变瘦了变小了,甚至不见了!但一座现代化的码头羽翼渐丰,一个新型港区诞生了,日夜迎接八方巨轮。

  与庙岭山同样消失的还有那棵大松树(《哦,大松树》)。由于港口建设需要拓宽马路,百年树龄的大松树被砍被刨。但大松树的地名还在,它已经成为一面旗帜,活在老街人的记忆里。

  作家笔下的连云古镇,小巷众多,特色鲜明。《连云小巷》写道:小巷的路,有的是青石铺就,有的是石阶砌成;小巷人家的墙和地基多由碎石砌成,形如指头、鸡蛋、拳头大小的石头,严丝合缝、密密麻麻地垒在一起……如此坚硬坚固的石头,愣是被一双双能工巧匠的手摸得柔顺了,塑造了一座独具特色、美如图画的石头城。

  果城里就是连云镇一个中西合璧、具有上海石库门特点的民国建筑群,是镶在山海之间的一颗明珠。南面,紧邻一座座黛青色的山峦;山脚下的黄海,在低低地吟唱。当春天花蕾绽放的时候,作家深情地吐露心声(《我在果城里,等你》):“无论你来,还是不来,我都在等你,等成一池春水,无风也起层层涟漪……”

  花事缤纷》写了四种花:金银花、映山红、野蔷薇和栀子花。这四种花应该说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花,它们像连云老街一样朴实无华,却花香浓郁、各有特色。金银花是万花丛中一点黄,含蓄内敛,清香宜人,被誉为清热解毒的良药,“饮用金银花,内火一扫光。”映山红“是山花,是开在风里雨里的花……是云台山腮边的一抺胭脂”;“它的根触摸着岩石,叶沐浴着山风,花迎接着春雷,越艰难斗志越旺”。二道街的野蔷薇还真有一个“野性”,它们东一丛西一丛开得“毫无章法”,连“花香也是时淡时浓,时有时无,调皮得很”,一旦移裁到院里,它的花朵就不再水灵,好像“受了气一般”,但这“不妨碍我对它的喜爱”。栀子花“喝的是云台山上的泉水”,香气扑鼻,“往人身上沾,掸都掸不走。”在《电影院,飘着栀子花的香》一文里,作家也着重写道,栀子花开时节,大松树电影院门前,有不少挎着满篮栀子花叫卖的小媳妇或老妇人,电影院的里里外外,都飘着栀子花的香气。

  王跃在本书的扉页上写着: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父亲。《我的父亲》一文追忆了作者父亲的传奇人生,特别是父亲患癌后,作为女儿痛彻心扉的感受。作者的父亲是一个毫无背景也没有什么学历的农村穷小子,凭着自己的不懈努力,从沭阳县砖瓦厂的生产工人干起,走上了管理岗位——车间主任;在县委专案组工作时,又响应号召支边(连云港地处沿海,与日本、韩国隔海相望,属“边境”地区),成为连云港港务局轮驳公司的中层干部。父亲,一生沉稳的人,最后被病魔击倒,留给女儿的是无尽哀思。

  然而,与父亲“青梅竹马”的母亲自父亲生病到下葬,“我没见她掉一滴眼泪,只是脸冷得似一块铁。”难道,母亲是铁石心肠?《我的妈妈也流泪》这样写道:“我姐说,我妈也真是太能忍了,她担心自己一哭家里就更乱了,谁来撑住局面?”直到父亲去世的第一个清明节,全家人一起给父亲上坟,“我妈(终于)像一棵轰然倒下的树,扑在坟前,哭声刀子一样直插我的心脏……”原来,“我的妈妈也流泪,只是她把脆弱深深地藏在心间,不想让脆弱的我发现……”这一段亲人间生死离别、阴阳两隔的情感描述,细致入微,震撼人心!同时,让我们领悟:一个女儿,一个妻子,一个母亲……一个女性的崇高与伟大!

  

  生活在城市的王跃,总在不经意间想起童年生活的乡村。乡村生活的点点滴滴、村庄田野那或清晰或朦胧的轮廓,常常闯入她的梦萦……

  故乡,是令人魂牵梦萦的所在。对故乡故土的思念、眷恋之情,就是乡愁。余光中说,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,一张窄窄的船票,一湾浅浅的海峡;席慕容说,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,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,永不老去;三毛说,乡愁是梦中的橄榄树……每个人都有乡愁 ,它说不清道不明,挥之不去,如一缕青丝缠在心头。

  王跃的乡愁是什么?

  ——是对童年“割猪菜”的回忆。那时,村里家家门前都有一个猪圈。孩子们放学后,到野地里割猪菜,帮猪填饱肚子,也是替家里减轻负担。她至今记得许多野菜的名字:七雁头、二月蓝、曲曲菜、灰条菜……记忆里猪肉,香气撩人,一家吃肉,能香半个村子。

  ——是梦见了故乡的黄花菜。“黄花菜的叶子蓬蓬勃勃地伸展着,绿油油的,绿色的叶子间抽出一根根类似蒜薹的杆子,杆子的顶端长着几个岔,岔枝上冒出一个个黄中透绿的花苞,花苞渐渐长成针形,所以它又叫金针菜。黄花菜不能绽开,一旦开放,就意味着营养流失,身价也随之大跌。”“清晨,我采完花往家走的时候,晨风轻轻吹起,我淡绿色的裙裾,在风中羽翼似的飘扬,上面落满玫瑰色的霞光,暗香浮动,脚下的乡间小路,成了一条铺满玫瑰花瓣的绸带,我蝴蝶似的在上飞舞……”

  ——是梦乡里的“豆角花开了”。“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蝴蝶,或白,或紫,或粉,零零星星隐藏在绿叶间,开得执着而认真。”由豆角花,想到母亲让她送豆角给村里的残疾人李三,想到李三有个长得像“狐仙”一样好看且不嫌弃他的女儿,想到四季里惦记着给李三送吃的那些乡亲……“有一种爱,不张扬,却那么的实在,那么的稳妥,就像夏天的豆角花……”

  ——是记忆里的紫云英开花时节。“这时,多彩的蝴蝶闻讯赶来,在紫色的花丛间不知疲倦,一曲接一曲舞个不停……”在家乡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里,“一个人也可以玩得兴致盎然,采摘一根根带花的茎条,精心编成一个花环,戴在头上或挂在脖颈上,犒劳自己,让这时的自己成为花海中的英雄。”而且,紫云英可以翻耕入地作为绿肥,是春天送给村庄的厚礼。待到收获季节,那刚加工出来的新米,总是散发出一种清亮的紫云英花香的味道。

  王跃笔下的乡愁,是“灯如豆”光影下的母亲,是清明时节头戴柳花的小女孩,是南京下放户的小女儿莹莹,是跑船的堂兄弟大勇和他的城里媳妇“小猫子”,是女知青汪伟和一张张色泽绚丽的玻璃糖纸……

  乡愁,是甜甜的怀想,是淡淡的苦涩,是模糊的惆怅,是所有感情中最纯真、最朴素的!

  恰如电视剧《人世间》主题歌的唱词:世间的甜啊,走多远都记得回家……

  

  读王跃的散文,尤其是第三辑“人闲花落”的篇什,我不由得想到一个词:轻散文。这个词近些年几乎没看到,但它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,因为这个词与我的一位故友有关。这位故友名叫郝炜,是个特别优秀的作家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他由吉林省吉林市作为人才引进调到连云港工作,后又回到吉林,2014年英年早逝。2010年前后,郝炜与该省作家周颖提出了“轻散文”的概念。“轻散文”的核心理念是:关注当下,关注现场,适应微博时代,写精短而细腻、朴实而真挚的散文。正如孙犁先生多年前倡导的那样:“返璞归真,用崇实的精神写文章。”当时,九州出版社出版了一套“轻散文丛书”,分别是郝炜及周颖的代表作品《酿葡萄酒的心情》和《忐忑》。他们笔下的“微生活”盎然生辉,有声有色,完全是你过去不曾注意或未曾发现的。即使在如此快节奏的当下,他们也可以诗意地栖居和生活。

  王跃的散文有不少是写自己的日常生活,写自己的内心感受,不浮躁不矫饰,朴素自然,是对所见所感的如实呈现和真情流露,亦重新发现生活的诗意和新奇之处。可以说,与“轻散文”的理念不谋而合。

  王跃爱花,种花,养花,她把住宅楼下一块杂草丛生的闲地“化腐朽为神奇”变成了一处姹紫嫣红的花园。王跃爱花,梦里是花,笔下写花,以女性的细柔之心、细腻观察和博爱情怀为我们营造了一个花的世界。我大致数了一下,这本散文集里以花为题的文章就有二十来篇,是全书的三分之一。

  在《春天的花园》里,王跃写出了对生活的感悟,余韵绵长。“楼下有一块地,闲置多年……操持这块闲地,让我咂摸到另一种滋味,和人生酷似。……种自己的花,让别人说去吧!”曾经的闲地,在一片争议声中,姹紫嫣红。漫步其间,她想起女儿填报高考志愿时,“像勇士一样”力排众议,填报师范大学。“只有那些坚如磐石的人,才会执著于自己的理想,所向披靡,不畏人言,勇往直前,种出自己心仪的花。”

  《花盆里的蒜苗》写得活泼生动,又质朴沉实。几个形状各异的小花盆,空空如也。作家决定把大蒜栽在花盆里,让枯黄的季节有一抺葱绿。如果有一天烧鱼缺那么点调料,也能掐几片叶子让盘子生动起来。“起初蒜苗亭亭净植,过一段日子再看就显得单薄瘦弱,本该油绿的叶子,隐隐透出枯黄……我依稀听到它的残喘声,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。”当作家把花盆拿到楼下的花园,准备把蒜苗请出栽到地里时,眼前的情形令人震撼:“大蒜的根部已经编织成鸟窝状,丝丝入扣;根须,蚕丝一样纤细,雪花一样洁白,几乎挤满整个花盆的底座。”作家发出由衷地感叹:“有人说,生活像鸭子,人们只看到它优雅地浮在水面,却不知它两脚在水底拼命地划水。我哪里想到,一棵棵其貌不扬的蒜苗,也竭力地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,玩命地编织纯洁的梦。”

  评论家肖惊鸿认为: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纷杂的世界,而文学应该是相对于更加静止的东西。“轻散文”写作的着眼点就是生活本身,就是身边的亲人、朋友、物件、自然等,让这些都在作家的笔下停留,让人们关注这些渺小的、细微的生命。

  较之风行的追求“深远”与“宏阔”叙事,王跃的散文是对传统生活散文的一种回归和创新,回归日常与身边,书写的是小题材、小景象、小感觉、小思绪,小而精要,轻而厚重。

  用王跃散文《一颗诗心》里的一段话作为结束语:“在生活中,一个人讴歌生活的方式多种多样,诗人用诗,画家用画,歌唱家用歌。……用一颗诗心对待自己的生活,一切都会美好起来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(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连云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)